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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宁不是我的城


南宁不是我的城

南宁深夜她在哭隐伤

    南宁的傍晚六点,我在一家小餐厅里见到了江春芽。
    “抱歉,我来晚了。”江春芽的微笑有些职业。普通话的方言口音有些重,“不好意思,我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。讲壮话的人大都这样。”
    2004年7月12日晚,售楼小姐江春芽搬进了我隔壁的房间,与我共租一套两室一厅。
    当天晚上,江春芽的一只脚受了伤,说是在带客户看房的时候,工地的鞋子里不知怎么的多了根铁钉。见她脱下高跟鞋,说:公司那帮丫头看不过我亲自去带客户。唉,那帮丫头,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。我望着那半个鞋子都被血染红,多少有些触目惊心。现在售楼小姐的竞争如此激烈么?
    第二天江春芽没有去上班。我起床的时候,看到她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:起来了?刚巧,可以吃饭了!忽然感觉像多年前在家里一般,起床的时候,姐姐或者妈妈说:起来了?刚巧可以吃饭。
    吃着饭,她问我:凌霜你多大?我说二十二。她伸手像摸个孩子一般摸我的头:哎哟,还是个好年轻的女孩呢,我比你整整大了八年。
    春芽说,她三十岁了。现在公司招的女孩子都越来越年轻漂亮。她做了三年,因为学历只有初中水平,最高也只是现在在售楼部做个小主管,每天都还在与底下的售楼小姐们一起拼业绩领薪水。不知道前途在哪里。
    见我沉默,她也没再说话。说困了,就回房间了。半夜,我到厨房喝水,卫生间亮着灯,有压抑而委屈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。我伸手想敲门,最终拿着水壶回了房间,什么也没有说。
    有什么可规劝的呢,每个城市的角落里,都生活着一些常常在暗夜里哭隐伤的人。
 

逃跑路上她遇见卑微的爱

    2005年元旦,是江春芽的生日。这一天,她失业了。
    据说是因为有人举报她在向客户收取中介费,江春芽本来没有做这回事,但把她叫去的是她上司的太太,售楼部那些小姑娘在咬舌根的时候,漂亮未婚却只有初中毕业的春芽自然是桃色新闻主角,一来二去,就传到了另一部门的上司太太耳朵中去。
    那并不是好惹的角色,她关上办公室的门,打落了江春芽的一颗牙齿。
    十点多的时候,春芽红肿着半边脸,提着啤酒蛋糕回来:凌霜,我生日,你陪我喝酒。江春芽说:想着我并没有与那男人上过床心里就很爽。
    我问:为什么?
    春芽说:你想呀,那女人这么暴力,没有证据强行炒,打掉我一颗牙齿,必定是信了谣言。那男人明明没有上过我的床,却必须背这个黑锅,想起那女人回去后怎么冶她老公我就觉得心里爽!
    然后,她一边喝酒,一边唱山歌。春芽是黑衣壮族,唱很好听的山歌。唱着喝着就哭了,说了很多话。
    春芽说了很多事。家里一直很穷,小时候最记得的事情就是吃不饱,肚子总是饿着的。家里的孩子有七个,有一个哥哥发烧没去看医生,傻了。她十三岁的时候才小学毕业,一个进村收猪的老男人看上了她,她爹妈看着那男人比别家多给出来的五十元钱,就同意了。她长了心眼,要那男人供她读完初中才肯结婚。
    初中毕业,她成绩不错,但却没参加中考,没钱报考。她向同学借了十块钱,就跑出来了,先是到了梧州,再到贺州,然后是防城,北海。学会了逃票,也学会了怎么样向别人讨吃的。那两年,总是逃呀跑呀,像永远没有尽头。
    十八岁的时候,她刚刚到了南宁,差点被那个老男人抓回去,幸好遇到了陈庆。
    陈庆给了那收猪为生的老男人一千块钱。九四年,一千块钱不算少。然后,她就与陈庆结婚了。她年轻漂亮,但只是一个逃亡的乞丐,陈庆没有钱,却是好人,在南宁租了房子摆地摊的好人。她不想再跑了,她想停下来,哪儿也不想再去。
    江春芽喝醉了,醉醺醺地摇着我,说:凌霜呀,你以为我没结婚?我结婚了呀。结婚都十一年了,我老公叫陈庆,在大北路那边摆地摊的。
    春芽说:他对我是好。可我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我老公,人家会看不起我。我说我结婚了也会找不到好工作。


没有地位就没有工作

    春芽想留下在城市里,再不想回那个小山村里去。她说:做城市人,是她的梦想。她说,就算在城里做乞丐,她都不想回到那个大山深处的贫困小山村里去。而做售楼小姐,是她做过的最高级的城市职业。她长得好,虽然不再年轻,但却多少有了经验。
    三个月后,年过去了,江春芽还是拿着求职信奔走于各房产公司售楼部中。她没有找到工作。
    一天晚上,南宁大雨滂沱。她说:凌霜。你知道么?那女人真狠,把我被炒原因弄成大字报传真到了所有的房产公司。这世界是怎么了?有钱的人永远那么有钱地操控着一切,没有钱,没有地位的人,连个工作都找不到!
    江春芽狠狠地说:她这么巴不得她老公与我有染么?好!她等着!我做得名副其实给她看。
    一晚醉话。
    第二天,果然有一辆本田车送她到楼下。
    再过一个星期,春芽便在另一个售楼中心找到了工作,并且是售楼部副经理。
    一个月后,她送我一瓶香水。说:收下好么?我保证,这是我用薪水买的。那个老公真出轨了的女人打电话来骂她,她把电话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,笑得很大声。笑出眼泪来。


他们不相配,却是夫妻

    春芽醉的时候,习惯哭出声来,很剧烈的伤痛。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样子,微笑温暖。只有在很偶尔地说起她已经结婚时,脸上的冷漠就会很深,像厚重的冰。
    大北路的傍晚,是无名小贩聚集的地方。那里有几个卖旧书的摊位,我偶尔经过,也会去翻翻。买了一本书,摊主向旁边一个卖小工艺品的瘦小的男人找钱:陈庆!帮我找五十块钱。
    我抬眼望过去,那个卖工艺品的男人正在低头找钱,皮肤黑得有些脏,左手只有拇指与食指,少去的三个手指看起来像断后不久,没包纱布,还没长好。
    书摊摊主与他聊天:陈庆,他们断了你三根指头赔了多少钱?
    没多少钱。陈庆的声音很沙哑。他叫陈庆。这样一个男人,黑瘦,邋遢,懦弱,他就是江春芽的丈夫么?
    我翻着一本书,心不在焉。从他们聊天中,我知道了大概这样的情形:元旦那天,陈庆的老婆被人殴打。陈庆气不过,去找其理论不成反被误伤了手,断了三个手指,还被抓进了公安局。花了近万块才出来,对于断指,对方给了两万块钱了事。陈庆不想打官司了。因为想存钱买房子。买了房子,自己和老婆才有城里人的身份。
    从一个商店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,夕阳西下,我在陈庆的摊位旁边看到了一身职业装站得俏生生的江春芽,她站得离陈庆很远,像一个有钱的主顾在与一个小摊贩在讨价还价一般。如果我不知道,我一定不能相信这看起来多么不相配的俩人是结婚十年的夫妻。他们说了几句,大概有什么事情要做,陈庆便两下三下收拾了东西放到了三轮车上,一起离开了。转弯处有个小坡,看得见陈庆的吃力,江春芽一手拎着小巧精致的手袋,一手放在三轮车上推。那背影在夕阳里渐行渐远,此刻,不管他们看起来多么不相配,至少,他们在为同一样东西而努力的背影,看起来都和谐而美好。


南宁终究不是我的城

    一个月后,南宁的夏天潮湿而炎热,房地产业却像烈日般势头强劲。江春芽在这个夏天搬走了。她说:和我住得很开心。只是,我这儿离她上班的售楼中心太远,很不方便。
    江春芽偶尔还会给我打电话。说她还没有升职,学历实在太低,花钱去读书又舍不得,想快点买房子,房价又涨了。后来电话渐少。再后来干脆没有了。
    2006年元旦的时候,江春芽给我打电话,虽然是旧房子,但终于付了首付。以后要更努力地赚钱供房子了。
    我高兴地恭喜她。
    她却哭了出来:陈庆死了。他的胃一直有大毛病,上个月大出血也没去医院,去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。陈庆生前为自己买了保险。他想让江春芽领了保险金后买房子。可陈庆死后,保险公司调查说陈庆虚报了病情,一分钱也没有赔。
    江春芽说:南宁真的很好。我以为买了房子就能做南宁人,可是现在我才知道,这不是我的城市。
    那么,春芽,什么地方才是你的城市呢?
    不知道。春芽说。
    再后来,一直到现在,我没再见过江春芽,再去大北路时,当然也再见不到摆廉价艺术品的陈庆。
    这几年,南宁还是充满生气地在日新月异,这城市里那些忙忙碌碌的江春芽们,陈庆们,怀着他们想成为一个城市人的梦想,用自己有方式,令人心酸地一往无前,无所畏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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