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常想起小时候,怀念那时的自由。

　　那时并不能走出多远,可每一步都是自由的。因为不知道迈出的每一步所必须失去的东西。

　　那时年少，天真无邪。父母对我无限娇宠，管的也不紧。上幼儿园的时候便开始了旷课。午后一个人跑出幼儿园，跑到父母单位的食堂去玩。偌大的食堂，空荡荡的，走路说话都会有好几重回音。以前想不通，一个人呆在那有什么好玩的。却安静的呆了整个下午。

　　现在想来，我渴求的只是那种独处的自由。一个人的自由自在，周围没有盯着自己的眼睛。这是幸福的事。也许一个人的性格，在幼年已经确定。

　　还有时候会跑到天桥下去玩。十来丈深的大水沟，幽蓝的小水库，连绵的公路，两侧是无尽田野。看见红色的小鱼，便跑到水库里去抓。踩在软软的水草上追逐。那个时刻，我是一个人。没有人会出来对我说水库很深，不该下去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已是无限自由。

　　曾有过一次“离家出走”。那是乡下放映电影的时候。我跟着人流走出了好几里地。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后来父母寻来，带我回家。我开始愧疚，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
　　上小学后搬到了小院里去住。那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。家门口有个小花园，有好几棵大樟树，爸爸在里面栽了栀子树，到了季节会开出洁白的花，散发颓靡的香味。客厅后面的房间放了硬板长沙发，夏天的时候坐在上面，冰凉冰凉的。家乡是个雷区，时常有惊天动地的闪电。紫蓝色的一道道底底划过黑暗的天空，再隔几秒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。久而久之便听习惯了，不再害怕打雷。

　　隔壁的老婆婆是基督教徒。我去看她时，就会带我去教堂玩。教堂的后面有一个堆满荷叶荷花的湖，一大片竹林和坟地。老婆婆在教堂里听布道，我在教堂外玩耍。有时也顺带偷挖几根竹笋回家。那时的欢乐。

　　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，唯独有一些细节。春天田野里成片的紫色草紫花，夏天的知了叫声，盛大极了，从不停歇。秋天的金黄稻草。还有冬天，屋檐都会结长长的冰柱，漫天际地的白雪。小县城到处都是的大黄狗，到处都是骑着自行车的工人，到处都是垃圾，到处都是坟地。每年清明节去田野里挖清明草。每年生日时的蛋糕。学校操场上生锈的单双杠。还有老师的狠辣殴打。

　　每年的暑假去外婆家玩。住白墙黑瓦的老房子，村口两棵极大的老槐树。整天和农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塘里摸螺蛳，上树捉知了。偷河上的渔船划，在河里洗衣服，打井里的水喝。溺水了多次，始终没能学会游泳。只是那种下沉水底的愉快和绝望记的真切。

　　要记得的事太多了。爸爸的外婆死了，爸爸的外公放声痛哭。爷爷死了。奶奶对着我哭，说他走了。那段时间的记忆都是模糊的，独记得这么一个镜头，奶奶失声抽搐的脸。过几年后，外公也跟着走了。我看着他葬礼。我看着昔日的外公，他被装在了一个红色的大棺材里。妈妈对着我哭，她什么都不说。我看着那么多人哭。我们围绕棺材一圈一圈的走，放鞭炮。那么多的人，从遥远的地方赶来，只为了在灵前可以哭上一哭。一次又一次的哭。我们一直在一次又一次的哭。终有一天，别人也会为我们哭上一次的。

　　要忘记的事也太多了。生活中的太多事，悲辛无尽，想起便泪水连连。是说不出的伤口，揶揄的，龌龊的，疼痛的。

　　我知道亲人所经历的痛苦，所吃过的那些苦。正因为自己没有来承担，因为这是再也无法补救的事，已经过去的事，愈加觉得悲哀。

　　贫乏，挣扎，困顿，不堪，不舍，走投无路。一家人的困境。在那时便是全部内容，便是所有的基调。

　　虽然一切已经过去，我已成长为人。这仍是不愿意回想，不愿碰触的那部分生活。

　　无论怎样，能够自由的长大，已是无限幸福。已是极大的恩惠。所以心怀感激。

　　感激所有曾经走进我的生活或仍在我生活中的人。感激给予我自由的人们。

　　感激自由。

问候暖暖和空谷幽蓝　姐姐新年好